5月6日，法国国民议会在这天投出了一份让国际舆论场颇为意外的成绩单。
围绕一部旨在简化非法所获他国文物归还程序的法律草案，议员们以141票赞成、0票反对的压倒性优势完成审议。
要知道，作为欧盟核心成员国之一，法国议会向来是左右翼日常拉锯的角力场，能在如此敏感的历史议题上凑齐＂零异议＂，确实不多见。
消息传到国内，社交平台上瞬间就热闹起来。
＂国宝要回家了＂＂圆明园文物有望追回＂之类的话题被顶上热搜，不少网友翻出了过往那些流失海外的青铜器、瓷器、书画照片，转发评论里全是激动的情绪。
隔了一天，外交部在5月7日的例行记者会上给出了回应。
发言人林剑明确表示，中方赞赏法方推动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的责任担当，期待法案能够早日完成立法程序，也期待与法国在此领域开展合作。
林剑还提到，中法在防止文物走私、促进流失文物返还领域有多次成功的合作实践，中方愿同包括法方在内的有关各方一道，继续通过对话合作推动流失文物的保护与返还。
＂赞赏＂两个字给得很到位，＂期待＂留有余地，＂愿同＂则把姿态摆得不卑不亢。
这种措辞的微妙之处，恰恰在于既肯定了立法方向的进步价值，又没把话说得太满。毕竟，从一部法律草案落地，到真正有文物启程返乡，中间还隔着不少环节。
要把这件事看明白，得先弄清楚法国为什么在拖了将近九年之后突然加速。
早在2017年马克龙访问布基纳法索时，就承诺要把归还非洲文物作为重要议程。
可法国此前的《遗产法典》白纸黑字写着，公立机构馆藏原则上不可转让，每还一件文物就得为这一件单独立一部法。贝宁那26件王室珍宝，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年才走完流程。
这种＂一物一议＂的节奏，搁谁都受不了。新法案动的就是这个＂流程关＂。
今后归还工作不必再每次都过议会的关，文化部和外交部协商后走行政法令即可推进。
这部法律被法国新任文化部长卡特琳娜·佩加尔形容为翻开了＂历史的新篇章＂，能够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
她还表态，法律旨在为未来的文物归还搭建清晰框架，提升执行效率。说得很漂亮，但门槛也设得不低。
法案明确，适用范围限定在1815年至1972年期间，以偷盗、掠夺等非法方式由法国获得的外国文物。
前后这两个年份卡得很有讲究：前者是拿破仑帝国覆灭的节点，把那位皇帝在欧洲各地搜刮的战利品排除在外；后者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关公约生效的年份，把后来通过黑市交易流入的部分也切割开。
鉴定文物是否属于非法所得，需要确凿证据或＂严肃、精确且一致的迹象＂佐证。一国正式提出归还申请后，还得与法方组建联合科学委员会共同评估。
每一步，都是技术活。把镜头拉回到中国流失文物身上。
在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这段历史落在法案覆盖区间之内，本身没有时间障碍。上海大学段勇教授对媒体分析称，1860年英法联军以战利品名义从圆明园劫掠的大量珍贵文物，当时就遭到雨果等人文主义者的谴责。
法案明确规定非军事用途的＂军事缴获物＂属于返还范围，1900年八国联军侵略北京时的非法流失文物更是属于应该返还的范围，民国时期若干石窟、寺庙被盗凿走私出境的佛像、壁画等同样属于追索返还对象。听到这儿是不是觉得有戏？
别急，麻烦事藏在条款细节里。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在审议过程中反对将该法律变成对前殖民地的＂忏悔式外交＂工具，他们认为部分文物属于＂战利品＂，尤其是军事类文物应当排除在外。
这个诉求最终被写进了法案。换句话说，＂军事用途＂四个字就像一扇半掩的门，关键不在门本身，而在谁来决定怎么开关。
解释权握在法方手里，定性这一关想顺利通过，并不轻松。
第二道坎在于＂主动公布＂机制。
议员们投票通过了一项条款，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以便文物追索国更好地掌握信息。
问题来了，启动归还的前提是法方先承认某件东西＂是我们当年抢的＂。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里那些康熙、乾隆时期的御用器物，展柜旁边的标签虽然写着远征中国所得，可让文化部正式发文盖戳定性为非法掠夺，涉及到博物馆体系、策展群体、私人收藏圈的多方利益。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儿，没哪个政府愿意痛快做。
第三道坎在覆盖面。
这部法案只管公共馆藏，私人收藏不在其内，军事战利品和考古文物也被排除在外。
2016年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巴黎拍卖会上，圆明园青铜鼠首就是私人藏品。流失在私人藏家、古董商、拍卖行手里的中国文物体量惊人，恰恰是法令难以直接触及的灰色地带。
藏家不点头，外界喊得再响也是隔山打牛。把法案的立法时间线摆出来看，会发现真正的＂主角＂始终是非洲。
2025年7月启动快速程序，2026年1月参议院一读，4月国民议会一读，5月6日表决通过。不到十个月走完原本两三年的流程，节奏快得反常。
背后的逻辑也不难猜：马克龙第二个任期到2027年结束，他需要在卸任前把当年的承诺落地。贝宁、塞内加尔、马里这些国家近些年反复在文物议题上向巴黎施压，甚至把它和军事合作、经济援助挂钩。
法案不是为中国量身定制，但条款写出来之后，中方同样可以援引使用。
法国此次立法的辐射效应才是更值得品的部分。
就在国民议会投票的前两周左右，德国宣布成立新的协调委员会专门处理殖民背景下获取的文物和人类遗骸归还事宜。
荷兰早在2019年就建立了相关咨询委员会，2024年向印尼归还了288件物品；2022年，德国把五家博物馆收藏的1100多件贝宁青铜器所有权转让给了尼日利亚。
法国这次拿出系统性立法方案，等于在整个西方殖民国家阵营里树了个新标杆，英国、比利时这些国家面临的舆论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中国推动的《青岛建议书》等国际共识，明确被掠夺流失文物不因时间推移而合法化，这一立场正在国际文物归还领域产生越来越大的话语权。
202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第八届缔约国大会在巴黎召开，中国首次当选为缔约国大会主席国。
国内层面，2024年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第八十一条第二款明确，国家对于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法律工具箱里的家伙什儿，比过去丰富多了。
具体到追索路径，中法之间早有合作积累。
早在2013年皮诺家族无偿向中国归还了两件圆明园青铜兽首，2015年国家文物局从法国追回甘肃大堡子秦公墓地被盗掘的32件金饰片文物，这些案例都为后续磋商打下了信任基础。
法案落地之后，中方可以推动把中国文物纳入双边重点磋商清单，先从来源争议小、国际共识高的标的入手，比如吉美博物馆的部分敦煌写经，逐件谈、慢慢推。同时，派权威专家进入联合科学委员会才是关键操作。
每件文物的流转链条都得梳理清楚：什么年代离开中国，经过哪些中间环节，最终如何进入法国馆藏。证据链越扎实，法方在定性环节做文章的空间就越窄。
民间力量也不能闲着，国内一些基金会和学术机构在海外文物追索方面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经验，与法国学界、人权组织、左翼政党合作开展来源研究和公众教育，是官方层面之外的有效补充。
需要警惕的，反倒是那种动辄高调炒作、要求对方一次性归还几千件文物的舆论路数。这只会激化法国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让原本愿意配合的学者和官员闭口不言。
文物追索本质上是技术活和耐心活，比的从来不是嗓门，而是证据、策略和时间。
短期之内，期待大规模文物回流并不现实，可长期看，每一步制度松动都是一次撬动。
属于这片土地的文物，会在专业、耐心和策略的共同作用下，一件一件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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